
今天是公元2008年6月1日,全球好多亿小朋友的节日,也是我们家老爷子的生日。老爷子今年贵庚99了,他夫人,也就是我奶奶,芳龄98,一对老搭档,在一起风风雨雨80年了,我搞不清楚这应该是怎样的纪念日,反正不是钻石婚,这个时候,时间只有一个刻度,那就是一生,一世。
算起来有点儿可笑,我爷爷出生时居然是清朝人,封建主义、官僚资本主义、帝国主义,北伐战争、抗日战争、解放战争......,这一切,对于我只是历史,而我爷爷奶奶是历史的见证。大革命的时候我爷爷在北平读书,据说他当年还是燕京大学的头名,国民政府的资助可以支撑一家人的生活,后来小鬼子进了中原,我爷爷迁到了重庆,奶奶流落到上海,姑姑跟着奶奶,父亲则刚刚出生,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,这样的妻离子散应该是寻常见的,很多人从此再没有团圆,而战争结束后,他们又走在了一起,在十年之后,从千里之外,然后就象童话里讲的那样,从此再也没有分开。我不知道“十年”和“千里”对于一对男女是怎样的概念,也许冥冥之中有天意吧,也许千里姻缘一线牵吧。
老爷子的生日按农历算,每一年都不在同一天,以致老姐前两天给我电话的时候我才记起来这一天是老爷子的生日,想想也实在是惭愧,于是赶紧和老姐商量去上海的安排和寿礼的事儿。提起寿礼大家都觉得十分困惑,他们这辈子,经历的我们儿孙辈的想都想不到,到现在早已无所欲,无所求,我们还能为他们献上些什么呢?寿筵还是要吃的,贺辞还是要致的,但我知道,此时他们真正的幸福,在于眼下的子孙满堂,更在于此生的相濡以沫。
一百年来,我们这一族人的家庭在时间和空间上好像都保持着大跨度,爷爷和奶奶的婚姻迁徙了十个省,有父亲的时候已经快三十了,父亲参军插队走过半个中国遇到了母亲,有我的时候已经快四十了,这种时间和空间的变换让我在小时候常常不知所措,到现在我的父母、姑舅、姊妹也总是天各一方,我不知道我以后会怎样,但我相信我们是亲人,就永远会是亲人,就像这一刻,这两位老人家已经不需要任何语言,一个眼神,就透着一辈子的眷恋。唐朝的卢照邻同志曾经说过,得成比目何辞死,愿作鸳鸯不羡仙,我不知道是否有仙界,但这一刻,我只慕鸳鸯不羡仙。
我成长在这个国家重生的岁月,几乎一切都重新开始,父母因为他们的工作和理想南来北往地跑,从我有记忆的时候开始,就老是在搬家。有一天我长大了,然后自己出门念书,然后工作,到现在我很少回家了,甚至不知道哪里算自己的家乡。我脑子里曾刻着一些最初的梦想,漂泊、创世纪、天马行空、爱恨了无痕,到如今那些躁动的浪漫已经渐渐平息,我一天天不冲动、不激动,做事的标准大多是对或者不对,值或者不值,我好像越来越接近成功,却好像越来越远离幸福,而此刻我感觉,其实幸福很简单,老爷子告诉我,什么叫只慕鸳鸯不羡仙。
.......大概很多年后的某一天,我也会握住自己的幸福,身边有我的子孙,他们只慕鸳鸯不羡仙。